風土誌｜聊聊。萬榮｜

〈可以最舒服生活，但也是最用力生活的鄉〉

主持／莊慕華（小海）。文字／歐陽夢芝。攝影／林安雲
地點／耕吧園區

傳說太魯閣族有個巨人Mawi，腿一跨就越過一座山，他行經之處足以將丘陵踏平。以他的視角俯瞰萬榮鄉，會看到白石山、安東軍山、六順山、丹大山⋯⋯這些島嶼脊椎的東側嶺峰，彼此銜接，一氣呵成。

而萬榮鄉被六條溪及行政區劃分，拆分成數個世界。從鄉內最北到最南的村，鄉民必須跨域繞行其他鄉鎮——鳳林鎮、光復鄉和瑞穗鄉，才能返抵萬榮境內。但即使鄉界曲折，蓊鬱群峰依舊站得理直氣壯，山腳下是被巨人足跡踩踏出的縱谷平原，行政框架馴服不了山，也馴服不了山裡的人。

在冬至剛過的隔日，編輯團隊邀請山人們相聚一敘。傍晚時分，車彎過清水溪Yayung Qicing——陽光背面的溪，正預告著太陽一旦沒入山背，黑夜及濕氣將攻城掠地。我們不是山人，得乖乖做好保暖準備。

萬榮鄉內幾乎都是屬山民族，族人以太魯閣族居多，明利村則是賽德克族為主，馬遠村以布農族為大宗。時間將近，「阿改玩生活」的夥伴在廚房忙進忙出，山人們陸續抵達聚會場「耕吧園區」，三石灶上的大鍋湯翻滾蒸騰，空氣中有柴火味。

眼看菜陸續上桌，即將開動，但這一夜的「聊聊萬榮」尚未開始，卻已代替主持人小海先端出那道永遠的提問——如果有一張萬榮餐桌，上面有什麼？

豬肉、山蘇、炒蛋、竹筒飯⋯⋯端上的每道菜都以洩題之姿出現在桌上。等到答案揭曉，第一名想當然由山人熱愛的肉肉拿下！其答案無論變形為血肉模糊湯、豬血飯、燻肉、山羌或生肝，都指向同一物事——哺乳綱偶蹄目。而銀牌則由在地最重要的林下經濟——山蘇奪得；香蕉飯和竹筒飯各得四票，手牽手登上銅牌寶座。

香蕉飯或竹筒飯，食物中的黏性，都象徵族人緊密連結在一起。這也是「聊聊萬榮」與其他場不同之處，從好好吃飯開始，因為吃的是關係，是感情。

萬榮鄉民一開場就讓氣氛燃燒！暖身題「去各村做什麼？」輪到西林村時，三個人就有一人提到Apyang——阿改玩生活的負責人。「去找他」、「去找阿改夥伴」、「因為有他，我更像原住民了」、「阿改讓西林不再只是經過，還變得很美」⋯⋯

讚美來得太密集，Apyang害羞制止：「可以了啦，我一個紅包都沒收到！在你那邊嗎？」「來，紅包這邊，提款機那邊謝謝！」一搭一唱無縫接軌。小海勸Apyang乾脆放棄抵抗，正式宣布：「即刻起全面開放找阿改！」

前所未有，還在暖場就如此搖滾！直到第一題「萬榮關鍵字」投影在螢幕上，大家埋首疾書，現場才有片刻安靜。動靜皆宜的山人們，筆下答案投射出萬榮的立體樣貌——山川、溪流、祭典、人文與民族性，都被一一寫下。

因為山就在身邊，一入林道便延伸進獵場，狩獵與編織不只是技藝，更是成為人的證明；有人寫感恩祭與殺豬文化，也有人寫牽動原鄉的永恆命題：土地脈絡的變革與影響。溫泉最常被提及，北中南都有泉湧；自然從來不是靜止的，土石流，正是他們見證大地的動盪。

「桃芝颱風時，我眼看一台吉普車從我眼前流過，下次來我幫你災區免費導覽！」見晴村代表苦笑說。數百年來原住民族在風雨、崩塌與遷徙間，練就出幽默承接的本事，即使生死流離的鐵拳不斷敲擊，生活還是得一步一腳印，反覆打磨出屬於山人的性格：堅毅、不屈不撓、努力不懈。

打死不認輸，面子最重要！——畢竟能撐過那些風雨，自我介紹時更不能輸，好漢務必要提當年勇：首席舞者、全國大力士第一名、弓箭比賽連霸冠軍、鳳凰颱風來襲時唯一沒被罵的鄉公所、喔對，還當過滷味老闆！⋯⋯部落在走，能力要有。像布農族一樣報戰功，大家都是值得驕傲的勇士！

戰功報完，就輪到獵物了。下一題，「慶祝時吃什麼？」有人說：「大事情時只能是『那個』了！」大夥交換過眼神，毫無懸念，速速交卷！果然，答案刷一排殺豬，或與之相關的附加料理。

但，麥當勞？⋯⋯小海狐疑地念出這突兀的答案時，在場的大家驚訝相覷，想找出叛兵。唯一的布農族代表默默舉手，承認跑票：「是為了要配合家中成員啦！」一句話道出部落的另一種真實。

跑票，再次牽動部落的敏感神經。選舉已然成為萬榮鄉「最熱鬧的一天」！有人語帶抱怨：「感恩祭沒回來沒關係，但選舉一定叫你回來投票。」但熱鬧不只一種，還好傳統的感恩祭和結婚殺豬都有上榜，部落重要的聖誕節當然也是！馬遠村的歡慶期很長，還舉辦佈置大賽，家戶院子的聖誕樹裝飾和充氣聖誕老公公，都在比拼誰能得到最大的耶誕賀禮。

來到萬榮鄉的限定題：「鄉內的溪流眾多，在此生活的人會去溪邊做什麼？」答案中每條重要溪流都被點名：去萬里溪、清水溪、支亞干溪、紅葉溪、馬蘭鉤溪，烤肉喝酒泡澡游泳散步抓蝦釣魚⋯⋯直到有人說「手拿鞭炮跳水」——這種小孩不要學的瘋狂行徑，小海速速掃過牆上那一排「一句話代表萬榮鄉」的回答，信手捻來：「好！我決定把它歸在『勇於挑戰、青年力崛起、從零開始，創造由自己！』」

「被故事踏出足跡，用足跡說出故事」、「地圖上被自動跳過的鄉鎮」，也出現在這一題的答案中。身為山地鄉之一，地理位置造就鄉民的生活圓周，既觸及自然山林，也觸及便利城鎮。萬榮鄉民面對傳統祖訓與現代社會，就像樟樹與血桐，互相競合也彼此融合。

即使冬至吃起湯圓，但慶祝時還是要烤肉、吃鍋、豬血飯和香蕉飯；最常造訪的地方，除了鳳林統冠、光復全聯、瑞穗小七，也還有野溪、河壩、工寮與親友家。生活雖在圓周兩端來回擺盪，但圓心依舊錨定如山。

「東遷四百餘年，仍堅守山林的教訓」。如果巨人的視角只有山，那山人的存在，更讓山林有了名字、禁忌，與火光。萬榮鄉，是「可以最舒服生活，但也是最用力生活的鄉」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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