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土誌｜聊聊。豐濱｜

〈心臟很舒服的地方〉

主持／莊慕華（小海）。文字／歐陽夢芝。攝影／林安雲
地點／高山森林基地

記憶中的台11線總是有光。
行駛在前往豐濱鄉的海岸公路上，沿山麓轉過幾個彎，有一側始終面海。
遠方海面，光慵懶停留，海豚交纏，飛魚躍起又靜落；
街道上老人與狗的影子，彷彿時間一樣長⋯⋯。

身為花蓮縣的海景擔當，豐濱鄉在盛夏及豐年祭時，總有大批觀光客聚合又離去。每個旅人都手握一張關於青春、夢想與自由的豐濱限定拼圖，他們對豐濱存有幻想，彷若時間與海洋總指向永恆，永恆讓人嚮往，大海也是。

當人潮退去，視線從旅人移回日常，你或許會發現更立體的豐濱。海仍是貫穿的關鍵字，卻不僅是風景，鄉如其名，豐濱承載著豐富而繽紛的多元族群與文化色彩。有人說，這是心臟很舒服的地方。於是我們開始好奇——當觀光的想像退去，在地人如何看待這裡？

為了拼湊一幅更完整的地圖，編輯團隊邀集鄉民們聊聊他們眼中的豐濱。活動地點沒有選在海邊，而是沿著山路來到海拔八十公尺的高山森林基地。場地向海敞開，視野遼闊，主持人小海笑說，這大概是她主持生涯裡，心臟最舒服的一次！

不論是阿美族、撒奇萊雅族、噶瑪蘭族、布農族或漢族，在豐濱，海是共同的語言。當被問到「豐濱鄉三個關鍵字」以及「豐濱餐桌有什麼」時，答案之間出現高度的「親子關係」——海、海、海、海水浴場。海鮮、海菜、飛魚、紅頭魩仔魚、龍蝦⋯⋯。

回答中也夾雜著阿美族語彙：damay（水綿）配辣椒、linnalo、siraw（醃肉）、sorita（章魚），還有看得懂字卻令人困惑的海大麵、龍蝦泡麵⋯⋯「有沒有再接近我可以理解的？」小海瞠目。我們明白，海是豐濱人的冰箱，但龍蝦多到拿來配泡麵？結論——有海的人，和你想的不一樣。

別以為海洋民族的餐桌只有海味，除了野菜和酒釀，答案竟出現山羌！有人開玩笑說：「多到用石頭都丟得到！」原來捕獲山羌與狩獵技巧無關，純粹是「牠們都不守交通規則！」

港口村代表陳杰敏聊起多元的族群融合，讓他兒時有機會嚐到外省老兵的饅頭香，但話鋒一轉：「我最受不了他們吃平地山羌！」在場的年輕人不敢相信他們的耳朵，各自拼湊著平地山羌的具體樣貌⋯⋯資深鄉民說出時代的眼淚：「民國六十年，那是豐濱鄉純土狗消失的年代⋯⋯」

不同族群「吃得很兇」的偏食性，也是有帶來正面影響的。住在新社部落的陳淑燕說，她被噶瑪蘭族影響，「野菜吃得很嚴重，很愛生火，也更懂生活。」唯一靠海、人口最少的布農族代表馬中原也回憶，身為山的民族，過去他們不吃小魚，搬到海邊才和海洋民族學捕魚，學著吃小魚時不被魚刺哽住，某種程度上，也算是喉嚨柔軟度的進階開發。

或許每日與海為伍，豐濱人看得見變化，也接受變化。豐濱村的張祐銘覺得這裡最舒服的是——想要有人的時候有人，想要沒人的時候沒人，人際關係保有可進退的節律。若遇節慶祭典，年輕人返鄉，部落迅速凝聚，結束後又回歸日常，各自退回安靜的生活中。

這也難怪，當出現「從小到大，印象中豐濱鄉最熱鬧的一天發生什麼？」這一題時，鄉民耐人尋味地說：「要看你對熱鬧的定義是？」暗示我們難道這是一個偽命題？豐濱鄉是花蓮縣人口最少的鄉鎮，聚落又沿海散居，對熱鬧的詮釋自然不同。

於是，這題在世代與族群差異的交互作用下，答案也格外熱鬧。最年長的豐濱村長遙想民國六十幾年的廟會最熱鬧。當年有一群人因八七水災從彰化遷移過來，帶來了閩南式的祭典，原住民也共襄盛舉。

而住在龜庵部落、壯年世代的馬中原，則憶起民國七、八十年代磯崎的九孔養殖池，父執輩的布農族人們都去工作，他也曾當過非法童工，「那是產業最輝煌的年代！」他說。年輕人也提到豐年祭、鄉運、結婚、過年、清明節和中秋晚會，甚至有拉牛車比賽和爺爺出殯那天，婚喪喜慶總是全家團聚的熱鬧時刻。復興部落的小花笑說：「為了等晚會抽獎，阿公阿嬤都會熬夜到最後！」

喧囂一時，總會平靜。想要沒人時沒人——有人覺得是優點，也有人認為是缺點。部落青年自嘲：找不到同學、沒人來豐濱，沒錢了、Lonely哈哈哈⋯⋯人變少，使用者少，也連帶影響了交通、金融和醫療體系。

「生活在這裡最大的挑戰是？」這一題大家振筆疾書，小海特赦：「想要寫幾張都可以！」交通問題絕對是大宗，公車班次少、車體老舊、開車油錢貴、輪胎很常換、看醫生不方便、跑銀行辦公務修車等等等，都要到花蓮市。

磯崎村的撒奇萊雅族青年反映帶部落旅遊時，缺少讓旅人慢速遊逛的代步工具，有人對觀光客車隊亂停車感到煩心，也有人認為地方政府對觀光的想像有限，實踐力有待商榷。

「不管在哪兒，生活一定有苦有甜。抱怨其實是指向我們期待有一個更好的未來，大家一起做同一個夢。」小海轉換視角，溫暖小結。抱怨歸抱怨，鄉民們還是有滿滿的讚揚：這裡有尋不完的故事、充滿文化及生態資產、海很美，山風很香，生活很幸福！

即使搭火車不能到，即使人口外移，部落多是老人與狗，仍有越來越多的青年返鄉創業，對他們而言，豐濱鄉是愛、是家，是深藏不漏的所在。

作為這次「聊聊豐濱」的舉辦場地，高山森林基地位處鄉境中段的山麓邊，依海之人們從不同部落前來，暫時離開海，在同一高度相遇，打開了另一種視野。於是有人為豐濱鄉下了註解：像山一樣思考，像海一樣包容。

「豐濱加油！一起航向偉大的海洋！」「Huhuhu！」阿美族船長登高一呼，布農族接著報戰功。聲音在山海間迴盪，熱鬧過後人群散去，我們再度駛上台十一線，山海依舊如你所願在兩側開展。豐濱鄉民的眼裡始終容納著海洋，但海上綿延起伏的浪啊，不也像一座座相連的山嗎？

在山海之間，心臟確實感到舒服——編輯團隊蓋章認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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